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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大学生活

作者:63届校友 任亢健 发表时间:2010-10-07推荐给好友

 

 

                

作者小照(1958年刚进校)                   作者小照(2005年)
 
 
 
                  一
我的故乡在长沙,距离武汉大约290公里。我将“谷歌地球”的画面从长沙往北移去,很快找到了长江与汉水交接处的武汉市。将地图放大,调整,并从市区往东移动了10公里左右,就来到了东湖之畔的喻家山。看到了当年被称之为“培养红色工程师的摇篮”的华中工学院。
 
  从上往下看,这个我曾经学习和生活了整整5年的学校仍是那么熟悉。东、西两个大操场,图书馆,教学楼,西五舍、西六舍、南二舍等,都还清晰可见。但多出了许多新的建筑物和好几个小花园,学校内绿树成荫,当年我们种下的树苗大概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华中科技大学校园地图(2010年)
 
 
我们1958年进校那会,因为学校成立还不太久,一切还不完善。喻家山上的松树还不大,长了很多毛虫,学校不时组织我们上山去捉毛虫。学校校园大,有时也组织我们在空地上种植些小树苗。
 
同学们在喻家山上消灭松毛虫
 
学校里只有一座露天电影场,位于东边。每当周末放电影,大家都带上自己的小板凳,从学校的四面八方赶往电影院。开始我住在西边宿舍,走到电影场,有1公里多的路,去看一场电影的确有点辛苦。但那时没有电视,更谈不上玩电脑,这是当时唯一的娱乐。电影院正面的位子少,中间还是教职工的水泥櫈,因此一般我们都坐到荧幕的背面去。因为放映机强大的灯光十分刺眼,我们又将这称之为“看太阳”。有一次放映苏联名著“静静的顿河”,要看的人太多,就连续放了两场,一直放到后半夜。
 
在电影场召开洪山区人民代表选举大会        
 
 
 
                
 
   58年进校刚好赶上“全民大办钢铁”。学校全部停课,都去参加炼钢铁。在学校的东边建立了座小高炉,由铸造专业承担主要责任,其他人打杂。开始时我去平过土方,后来又去挖炼钢铁炉子要用的耐火泥。学校后面喻家山的西边,紧挨着还有一座南望山,上面建有雷达站,南望山有耐火泥。虽然听说上午有几个同学在那里挖耐火泥时塌方了,还死了人,我们还是去了。不知为什么,那个时侯大家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劲。
 
  “大办钢铁”起源于毛泽东主席1957年提出的“中国要用15年左右的时间在钢产量等方面赶上英国”的目标1958钢产量的指标是1070万吨,但后来毛主席感到计划有完不成的危险,决定大搞群众运动,全党全民来办钢铁。于是一场全民夺钢保钢的群众运动,在中国就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停课大办钢铁的这个学期,学生一律不用缴纳任何费用,吃饭也不要钱,这对于我这个自费生来说还真节省了不少。那个时候的伙食费并不多,每个月十块五,但我父亲的月工资收入也就50多块。他每月给我15块的生活费,除了吃饭,还要买点学习用品什么的,零用钱基本上没有了。
 
   后来发现大办钢铁有不少具体问题不好解决,如矿石和煤的运输问题、炼铁技术问题等。因此学校又决定,除留下少数人外,其他人从10月底起恢复上课。
 
那个时候学校里的系和专业调整比较多,刚进“华工”时我在水电系,后来马上又到了电机系的工业企业电气化专业。1960年,由于适应国家经济建设发展的需要,我院设立无线电工程系(学校改名华中理工大学后又改为电子与信息工程系),我也被调到了该系。开始为无线电定位与导航专业,学习雷达技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撤销了这个专业,变成无线电技术专业,一直到毕业。
 
 
无线电工程系成立的准确时间是196095
 
同一专业里一个大班有三个小班,每个小班有30人左右。专业课分小班上,专业基础课是大班上,普通基础课有时甚至是更多的人一起上。我怕上大课,特别是许多人挤在一间大梯形教室里上课,效果非常不好。梯形教室里的座位是特殊的,每人一张靠背椅,但它左边没扶手,右边的扶手则是一块弯弯的木板,大家就在这块板上记笔记。有的女生来迟了,又不甘心坐在后面听课,于是搬着椅子一边嘻嘻的笑着,一边硬是往前排别人的椅子中间挤进去。
 
全校科学报告会(座位也是扶手椅)
 
 
年老教授上课,黑板写得不多,讲话也是慢条斯理的,但能抓住重点,听起来感觉也非常轻松。年轻教师上课,经常在由三四块磨砂玻璃组成的大黑板上,写上满满一黑板。我们也只得紧紧张张地跟着,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抄了一页又一页。到底要说明个什么问题,在复习时还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搞清楚。也许不能完全怪他们,因为你去看那些经典参考书,哪一本上面不是用微分积分推导来、推导去,最后才下个什么结论。我个人赞赏老年教授的方法,上课应该将重点讲透,许多中间的推导过程让学生自己去看去,千万不要“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华工”基础课教师中最有名的要数赵学田教授,他因撰写《机械工人速成看图》等书而出了名。当时工人文化水平普遍很低,看不懂图纸,而工作中又必须学会看图。赵老师通过精心的研究、试教,创作出一部科普作品和教学法,效果极好。根据赵老师的方法,只要经过十小时的讲授和十小时的辅导讨论,完全没有看图能力的机械工人一般就能看懂普通的零件图和简单的装配图,稍有看图知识的工人也可进一步了解投影原理、树立立体观念、更好地掌握看图技术。全国总工会、机械工业部和中国科协曾发文在全国机械行业大力进行推广。1980年,该书已发行1600余万册。
 
6    机械制图专用教室
 
上课用的教材,开始时大部分是参考苏联的。我们进校时学校还有一些苏联专家,后来中苏关系破裂,他们都撤离回国去了。
那个时侯我们买不起书,学校图书馆里书的数量又十分有限,通常都借不到。老师编的讲义在学校出版社印刷,印得很不及时,经常是课快上完了教材才来。更加糟糕的是,那个时期印刷教材的纸张特别差,大概用的是一些回收再生纸。浅红色,淡绿色,除了白色什么颜色都有。有的造纸时大概打浆没打好,还留下几根麦杆或旧报纸上的几个残留文字。有的纸张特别黑,特别厚,厚得有点像包装盒用纸。教材的糟糕情况让我们苦不堪言,对我们的学习影响实在太大了。
 
每天自习的地点也是非常重要的。学校图书馆阅览室里的座位少,每天下午和晚上想去那里温习功课,可得老早就去占位子。长条大方桌上,老早就有人摆上了大书包。阅览室里很安静,地面是磨光水泥地,同学们进进出出都轻手轻脚,好在那时没有女生穿高跟鞋。偶尔有人不小心移动椅子时发出了声响,周围会有好几双不满的眼睛同时盯向他,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7  图书馆书库一角(63年前藏书已达37万册)
 
校园里树林中有不少石凳石桌,那里也可以温习功课,但野外容易让人分心。宿舍里也可以留下几个,但大家难免有时会说说话,聊聊天。夏天留在宿舍里看书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背心短裤,甚至赤膊上阵。
 
我有时就到教学楼里的小教室或梯形教室去看书,如果碰到有一对对恋爱中的同学也在里面,我就只好回避,至少是离开他们远一点。我不打搅他们,他们也别影响我。
 
我们小班31个同学,只有4个女生,年龄都比我大,早已名花有主。可能因为我那时年龄还不大,没有在大学里找个女朋友的计划。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中学也好,大学也好,谈恋爱的同学中真正成功的很少,“成活率”相当低。
 
全班毕业时在老图书馆前合影(中排左2是任亢健)
                         
 
 
六十年代初,晶体管应用还比较少,基本上使用的都是电子管,因此我们上课时讲的也都是电子管。有一次老师带我们去教学楼参观电子计算机,在一间大约20平方米的房间内,一台庞大的电子计算机几乎将整个房间都占满了,就因为它是由大批电子管构成的。我想,它的功能最多也就跟现在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差不多吧。有关晶体管方面的知识,还是在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老师给我们上了大约十几个课时。
 
9   四系(即无线电系)学生正在做专业课实验
 
  大概是大三时,有一次年级学生会让我装配一台电子管收音机,说是要去参加武汉市的一个什么展览会。他们从系里的实验室帮我弄来了电子管,电阻,电容等部件,又借来了电烙铁。可是,到那里去焊接呢?宿舍里没有电源插座,我也不好意思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后来想到了系食堂办公室,因为那时我担任班上的生活委员,每个月领取饭票、点心票什么的,都要跟他们打交道,时间长了就比较熟悉了。我将他们办公室的照明灯泡及灯头卸了下来,准备接上没有插头的电烙铁。这时我问他们电源开关关闭了没有,他们说关了。我先接好一个头,没有包上绝缘胶布就去接另外一根头。不小心两只手分别碰到了220伏的两个头,顿时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打得全身颤抖,心脏急剧跳动。幸亏我的手甩得快,没有酿成大祸。我发火了:怎么搞的,你们不是说电源关了吗!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触电,那以后好多天想起这事还感到后怕。从此以后,与电源打交道时,我一定仔细检查开关的状态。在不得已要带电操作时,我一定遵循“单手操作”的原则。
 
利用两三天课余时间的装配,这台收音机已接近完成。但找不到机箱,喇叭没地方放,我只好临时将喇叭立起来固定在底板上。还没接通电源进行调试,还不知道它能不能唱响,就被年级学生会的人拿走了,他们说来不及了。又过了十几天,他们告诉我说:你那台收音机得奖了,理由是“结构简单,有创意”。真是有点莫名其妙,这就是那个时候的水平吧。
 
我们年级调干生很多。所谓“调干生”,是指从工厂等处抽调出来的一批表现优秀的工人及干部,让他们经过短期文化知识培训后,带薪水到大学进行深造。他们的年龄都偏大,不少已经结了婚,甚至有了小孩。加上他们原来的基础知识比较差,因此在大学里学习时比较吃力。我们小班31个人,就有调干生十人。他们对我们这些小年龄的同学就像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从思想到生活都进行关照,他们的社会经验也比我们强多了。有一次我们系里一对年轻老师结婚,调干生同学给他们送去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推挽输出功率大”。下联是:“阻抗匹配效率高”。横批:“最佳耦合”。他们将无线电专业词汇用得恰到好处,这比什么“两个胖子结婚——合肥”那样的词语也高雅多了。
 
10   任亢健与同学在校园内(作者前排右一)
 
可能是调干生同学们的推荐,大四大五时让我担任班上的文体委员,其实我没有任何一项文体专长。有文体专长的同学都被学校集中到文体大队去了,他们除了上课跟我们在一起外,吃饭睡觉等都集中在一个专门的地方。
 
当时有一句口号是:“为祖国健康工作40年”,因此我每天早上带领大家做早操,下午体育活动时间强迫大家去打排球,玩篮球,还要求去外面看书的人必须赶回来,我可是非常认真的。我们学校在东湖里建有一个很大的游泳池,东湖的水非常干净,是个游泳的好地方。要不是来回路程太远,我一定经常组织大家去那里游泳。
 
11   组织全班同学体育锻炼(作者前排左一)
 
 
 
12 华中工学院游泳池
 
 
          
 
19591961是“三年困难时期”,曾经发生了全国性的粮食短缺情况,这个时期我正好在“华工”上学。粮食定量供应,大米少了,增加了许多杂粮。我们经常吃蒸过的红薯片,但红薯片不红,是黑的,还有不少稻草夹在其中。城市里每个月还发半斤点心票,通常我用这个点心票买上半斤饼干,要分好几天才慢慢吃完。大概到了61年年底或是62年初,开始出现高价点心。校园里有一个“广寒宫”餐厅,卖高价蛋糕,一小只五毛钱,是我父亲月工资的百分之一。
 
有个周末我到在湖北省气象局工作的堂兄那里去玩,他们气象局靠近郊区,院子大,种了不少蔬菜。堂兄去摘了个小南瓜来煮给我吃,好香啊。
 
为了解决吃菜问题,每个班都组织起来用课余时间在校园内种菜。“华工”地方大,小树林中的空地都被开发出来,或种白菜萝卜,或种蚕豆。种蚕豆非常省事,挖上一个个洞,把一颗颗蚕豆丢进去,眼看着它一天天长大,后来就开花结果了。种其他蔬菜比较费事,不但天天下午要去给它浇水,还要经常去给它施肥,不然它长不大。从农村来的同学有办法,他们将宿舍厕所里的大便坑堵起来,又在小便池上放上一排大木桶,解决了肥料问题。但是厕所里每天都臭气熏天,为了我们的白菜萝卜也只好忍了。
 
13 劳动去
 
 
为了改善生活,食堂还有几次组织我们到校园里的几个小水塘去挖莲藕,去摸鱼。挖莲藕前要将水塘中的水放掉,然后我们脱掉鞋袜到烂泥中去寻找。挖出来的莲藕表面带着一层有点发臭的污泥,但用清水一洗,就还原了它那白白嫩嫩的本来面目。这时我曾想到,平时我们都喜欢荷花,欣赏荷花,并赞美它“出于污泥而不染”。可怜的是那些身居水底的污泥,它们从不抛头露面,从不追求名利,默默做着贡献,让荷花开得那么鲜艳。而到头来却被荷花彻底划清界限,来个“出于污泥而不染”。
 
如果要摸鱼,只能将水塘中的大部分水放掉,然后几十人一起下去,踩着泥浆,将剩下的水搞得浑浑的。鱼在浑水中眼睛看不见,迷失了方向,想逃也逃不掉。我们的双手伸下去,一摸一个准。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浑水摸鱼”这个成语是这么来的。
 
一直到1962年以后,困难情况才开始慢慢好转。
 
“三大火炉之一”的武汉夏天十分炎热。那时的学生宿舍根本不可能有空调,每天都热得要命。不少同学一到晚上就带着蚊帐和凉席到外面找地方睡觉去了。小树林里,篮球架下,双杠下面,都吊着一顶顶小蚊帐,安放着一个个临时小床铺。用现在的话说,那是当时“华工”的一道风景线。
 
我不习惯到外面去睡觉,硬是在宿舍里坚持着。经常在床上一个翻身,就会在凉席上留下我那湿漉漉的人影一个。
 
夏天这么炎热,用水也就紧张。要洗澡,必须跑到一层楼的大浴室,并要将莲蓬头扳到最低位置,否则水就流不出来。浴室里经常是人满为患。最炎热的时候,有时一天会去冲凉好几次。
 
 
       
 
时间过得很快,虽然艰苦,但也算丰富多彩的五年大学生活一下子就过去了。要进行毕业设计,我的题目是“远程警戒雷达接收机(部分)”。其实有关雷达的知识我掌握得很少,虽然老师给我们上过一些课,也曾经带我们到雷达生产厂和部队去实习过,但也只仅仅学了点皮毛。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东抄抄,西抄抄,凑合成了一篇“论文”。经过答辩,最后老师给我打了4分(当时是5分制)。有关雷达的知识,因为后来一直没用,老早就还给老师了。
 
14 无线电技术发射机调制实验室
 
 
 
15 校园内好友合影(作者左一)
 
 
196386,我们年级无线电专业的分配方案出来了,一共有87个名额。无线电工业部最多,要22名。其他还有国防科委,解放军部队,其他工业部门,都是很不错的单位。
 
紧接着,系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开始一个个找人去谈话。轮到我时,他们说“根据你的情况,有一个单位比较适合你”,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指的是在北京的轻工业部机械设备研究所。当时我就想:一个在首都北京的单位,又是一个研究所,已经是不错的啦,于是我就同意了,一锤定音。从此,我迈入了轻工业部的研究所,一干就是一辈子,直到退休。
 
但从此,我也就基本上远离了我所学过的无线电技术专业,因为在这个研究所该专业的知识用得很少。我个人倒也没太在意,因为我想:让我学习无线电技术专业的是上面,不让我进这个门的也是上面,个人几乎没有选择和发挥的余地,我就听从上面的安排吧。
 
     现在的大学毕业生肯定还十分羡慕我们,工作单位不用自己去找,上面早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那时的大学毕业生的确还不多,到了社会上是个宝,很吃得开的。现在的大学越办越多,中专变学院,学院变大学。大家上大学的机会是多了,但就业也比较难了,这也是个矛盾。
 
 
16 63年我们小班分配在北京的同学留影(作者在后排左2
 
 
作者简介:
任亢健,男,40年生,1963年从无线电工程系58-41班毕业的校友,现定居在杭州。退休前曾任中国轻工业自动化研究所党委书记,高级工程师。
邮箱:rkjcn1940@yahoo.com.cn
 
心愿:希望母校能帮助找到当年同班同学,全班名单如下:
 
程广环     曹庆生    卢同弟   孟昭俊    刘孝    郭运年    严发祥    于正明   欧茂生   柳继权    谭召清    胡庆武    全和    郭长运   代鹿村 付传    李学民  孙家骥    曾广新    王富春    苏木芝    赵志仲     魏喜群(女)   胡礼娟(女)任毓华(女) 黄宏善(女)   李耀国 刘季芳    李芝祥   程昭忠
 
其中,郭运年是当时华中工学院院学生会主席。
程广环后来是北京电视电声杂志社社长。
代鹿村,我在网上看到过载人宇宙飞船返回现场(大概是内蒙)有他,搞通信。